|
从一篇民间故事看
越中闹房习俗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一>
在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的普查中，我们收集到这样一个民间故事。
有户人家娶媳妇，新娘进门，新郎到外屋接待宾客去了。公公有事到新房，见儿媳妇美貌动人，一人端坐。他心想，儿媳并不认识我，我且去调笑几句。于是上前搭讪问道："新娘今年几岁了？""十八岁！""你家父母今年几岁了？""十八岁！""你家兄弟今年几岁？""十八岁！""新娘子神昏了，一家人怎会一样年纪！""不是我神昏，我家都是十八岁，是没有大小的。"
公公终于听懂了儿媳的弦外之音，满脸通红，拔起屁股逃出了新房。
这个故事经过整理，收录在《诸暨县故事卷》中，（见第三卷313页）。这样相似的故事在越地其它县也有流传。
那么，作为一家之长的公公，怎好到新房中去调笑，做出这种有悖于常理之举呢？原来越中乡里盛行"闹房"习俗。古籍曾记："昔时妇人入门，无论长幼杂观之，谓之'看新妇'。"（《乾隆诸暨县志·风俗篇》）。民间也有"新房三日无大小。""吵房勿分长幼"之类的俗话。正因为有这样的风俗，这位公公去"闹房"调笑，就不足为奇了。当然受到有聪慧心机和灵活口才的新娘的奚落，也是自作自受。
这个故事尽管内容简单，篇幅短小，却为我们究探越中乡间婚俗中的一个重要现象--闹房习俗，提供了有趣的线索。
<二>
婚姻对人生来说，无疑是极重要的一个环节。"洞房花烛夜，金榜题名时"的古语说明了它的重要性。因此古代民间婚姻及典礼，随着封建社会的漫长岁月，演化成整套的铺陈场面和礼仪特色。一般要经过相亲、订婚、迎娶、合房等仪程，在男家举行成婚典礼更为热闹，而这其中又以新人双双归寝为高潮。在新婚典礼期间，亲戚朋友，乡党邻里，大人小孩，众聚欢宴，为热烈气氛，常常有人说些戏谑之言，逗乐众客，戏弄新娘新郎及陪宾。有的甚至因为作弄过甚，往往滋生出一种乖情悖理的举动，这就是民间所说的"闹房"。
"闹房"一词出现较晚，但闹房的作法却在汉代就开始了。学者杨树达在《汉代婚丧礼考》中说�"而为之宾客者，往往饮酒欢笑，言行无忌，如近世新房之所为者；汉时即已有之。"《汉书》也曾记有"新婚之夕，于窗外窃听新妇言语及举止，以为笑乐。"这都是有关闹房的早期证例。
而近代有关这方面的记载就更多了。特别是在各地的方志和笔记小说中尤甚。如清代山阴人的《梦厂杂著》中记："世俗聚妻，花烛之夜，亲朋毕聚，于新妇室中，欢呼座卧，至更阑烛跋，甚者达旦不休，谓之'闹房'"。又如《乾隆诸暨县志》中："先告于长者，戚友送之，置酒会饮。谓之'暖房酒'。长幼欢聚，戏谑杂出，谓之'闹房'"。至于民间有关闹新房的谚语、笑话、歌谣就更多了。可见闹房习俗在民间一直是很盛行的。当然随着时代的变迁，其内容和形式也有一定的变化。
<三>
闹房习俗是一种陋俗，还是一种良习呢？根据历代记录者来看，几乎持否定态度为多。
例如《乾隆诸暨县志》在记录闹房风俗之后，有按语曰："夫妇当人道之始，婚姻为夫妇之始，无论至戚及外姻，杂入房中，纵酒恶谑，谓之闹房。此俗在城中富室尤甚，然余往往思如此者，其夫妇多不会终。为人长者，须痛惩之。"
以此论说，闹房有害无益，必除无疑。但是为什么至今仍连绵不绝呢？笔者认为，对其不可一概而论，需作一点具体分析。
新婚大典乃是男女一生中重大的转折，是一种新的家庭组合的开始，无论从习惯上，感情上，还是长者的愿望，哪个不想办得风风光光，热热闹闹。每户办喜事的人家，总希望有亲戚乡邻来祝贺，亲朋好友来饮酒欢庆，青年顽童来闹房。民间传有"吵吵发发"的俗语，这说明"吵房"也蕴含着希望和企求。
某房人家喜事热闹，参与"闹房"的年轻人多，看新房新娘的村妇小孩多，那就脸上感到光彩，众人"抬爱"。也可以说平时邻里友人和睦，大方友好。反之，如果某家结婚之日冷冷清清，无人看新人，无童孩讨喜糖，无妇讲顺利，那么，这房人家不是吝啬鬼，就是被人看不起的人。
但是，"闹房"历来有"文吵"、"武吵"之分。
所谓"武吵"，即闹房者举止不够文雅，动手动脚，损物伤人，甚至产生悖理的举动。
旧时乡中吵房者，有强行脱新娘女宾之鞋，也有强阻新娘陪宾不得上厕所，还有半夜爬窗撬门进新房，卷走被席诸物者。更有甚者，还有乘机发泄仇怨的。据《诸暨民报五周纪念册》所记："有新郎出闺，突有拳足交加其身，则所谓'新郎拳'也"。
这些"武吵"之举，从闹房者来说无非是图个热闹，但结果往往引起诸多不快，轻则损坏新房物品，重则互伤和气，甚至伤害身体。显然这种"武吵"的做法和习俗是一种不受欢迎的陋俗，真如古人所说，"痛惩之"。
那"文吵"却颇受乡里百姓讨亲婚嫁之户的欢迎。每个乡村中总有几位喜说会道，专于逗乐讲笑话的人，这些人一进新房，面对新人和新房中的各种用具嫁妆，能咏唱出各种既吉利又好笑的歌谣，顺口溜。以逗乐新娘陪宾及闹房观新之众。这些歌谣的内容大多是祝愿夫妻恩爱，白头偕老，尊老爱幼，早生贵子等，当然也难免夹杂一些低级庸俗的戏谑之言。这些歌谣大多是闹房人即兴创作，随口而编，有很大的随意性。那次民间文学收集中曾收到不少，其中如《讨果子》、《看新娘》等还收进了歌谣集子里。
由此可见，这"文吵"既热烈气氛，娱已娱人，又无伤人损物之虞，是还有它立足之地的。
<四>
随着时代的变迁，经济的发展，人们文明程度的提高，"闹房"这一古老的传统习俗，也有了新的形式和内容。
解放之后，那种"打新郎拳"的陋习已经绝迹，爬窗撬门搬嫁妆的也日益少见。到了近年形式变化更大。有的开个茶果会，亲朋好友，欢聚新房，请新人唱歌唱戏，谈恋爱经历，请来宾猜谜，讲笑话，有的还将计划生育，尊老爱幼的新道德，新风尚编入歌谣、谜语。乡村中也有新旧结合，既置"暖房酒"，又行茶果会的。城镇中有更开放的，干脆邀请朋友举办个舞会，共欢齐乐。
文明、高雅�"闹房"，让它存在、发展，又有何不可呢？
发于《浣沙》
|
